CITY POP 简史：沿着唱片背面的名字

把唱片翻过来。

封面上的夏天暂时退到一旁，背面还有另一幅风景：作词、作曲、编曲、吉他、贝斯、鼓、和声。字印得很小，有时要把内页拿近一点。

起初，这些名字只是听歌时略过的部分；多看几张，便会发现，有些人总在相邻的唱片里出现。

细野晴臣在这里弹贝斯，到了另一张唱片，又成了主唱。

山下达郎站到大贯妙子的歌声后面唱和声。林哲司写的一段旋律，交给松原美纪；几年后，他又和角松敏生一起，为杏里完成一首歌。

沿着这些名字往回走，City Pop 的历史会逐渐变得具体。我们今天熟悉的海岸、公路、霓虹与夜色，后面有一群反复相遇的人，也有一个正在改变生活方式的社会。

这里所说的 City Pop，主要指围绕日本七十至八十年代流行音乐形成的一片声音世界：唱作人的作品、受到灵魂乐与放克影响的节奏，以及细致的录音制作在其中交汇。它的范围一直存在不同理解，我们先沿着人物与唱片，走进这段历史。历史导读

一、前传：电台里先传来了远方

故事可以从一台收音机开始。

战后日本的美国音乐，带着相当具体的来处。占领时期的美军广播播放爵士、大乐队与流行歌曲；为驻军服务的俱乐部，也给日本乐手提供了演出工作。作曲家三木鸡郎就是受到这种广播文化影响的人之一。他听取其中的配器与和声经验，再把自己的音乐带进日本的广播节目和广告。

江利智惠美、雪村泉等歌手，也曾从面向美军的演出环境走向日本听众。英语歌曲、乐队演奏与大众娱乐之间的往来，在 City Pop 得名之前，已经持续了许多年。

这段历史也让“美国影响”有了更复杂的含义。它包含占领与驻军留下的条件，包含乐手谋生的需要，也包含一个年轻人从广播里听见陌生声音时，想弄懂它如何演奏的好奇。后来那些唱片里的节奏与和声，有这样的来路。

与此同时，音乐进入家庭的通道正在扩大。

日本内阁府经济社会综合研究所的一份战后经济研究，整理过耐用消费品的普及情况：所列城市家庭电视机普及率，从一九五七年的约百分之八，升到一九六四年的九成以上。冰箱、洗衣机也在同一时期迅速进入家庭。研究同时记录了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，以及经济增长中持续存在的收入和地区差异。经济背景与统计口径

这些数字让“生活变好了”落到了桌面与墙角。家里多了一件电器，放学后多了一个节目，广告开始给日用品配上容易记住的旋律。听音乐的机会增加了，音乐也更频繁地和一种生活的样子放在一起。

一个人想买什么、怎样度过休息日、希望住在什么地方，都可以被一首歌轻轻触及。后来 City Pop 封面里的度假风景，便适合放在这条较长的消费文化线上理解。唱片提供的生活想象，可以比购买它的人实际拥有的生活更宽裕一些。

当然，七十年代初的日本还没有进入后来那场资产泡沫。日本银行的历史回顾将八十年代后期的泡沫扩张，与一九八六年开始的经济扩张联系起来。把一九七三年的唱片直接解释为“泡沫经济的产物”，会把十多年的历史挤在一起。

先有长期增长、城市迁移、媒体扩张和消费愿望；音乐人带着这些生活经验工作。再往后，繁荣的想象与泡沫时期的视觉记忆，才逐渐叠在这些唱片上。

二、细野晴臣：从风街走到一间屋子

沿着这条路，最先反复出现的名字之一，是细野晴臣。

在 Happy End，也就是“はっぴいえんど”这支乐队里，他和大泷咏一、松本隆、铃木茂一起工作。一九七一年发行的《風街ろまん》，常被放在日本本土摇滚发展史的重要位置。他们用日语写歌，把自己的语言放进受到欧美摇滚影响的乐队演奏里。

《風街ろまん》，原始发行于 1971 年。图为 Nippon.com 所载封面图，页面署名 © URC Records / Sony Music Labels Inc.。 来源 · 打开图片

今天听这张唱片，未必马上就能找到后来杏里或竹内玛莉亚的声音。它的价值也无需通过相似度来证明。把它放在前传里，是为了看见那些后来参与 City Pop 的人，怎样先学会用自己的语言组织一首现代流行歌曲。

日语的音节要落在哪里，一句话要唱得多长，贝斯与鼓怎样托住主唱，这些问题总要在一首首具体的歌里解决。唱片名里的“风街”，也让城市有了可以被个人记忆保存的尺度：一个地方可以被唱出来，听见它的人可以在里面认出自己的生活。

一九七三年，细野把工作移进了埼玉县狭山市的一处原美军住宅。《HOSONO HOUSE》在那里录制，同年五月发行。参与者包括铃木茂、林立夫、松任谷正隆、驹泽裕城，录音工程师是吉野金次。纪念这张专辑的官方项目说明，特别提到住宅录音条件有限，声音靠乐手与工程师共同摸索完成。

《HOSONO HOUSE》，原始发行于 1973 年。图为 Nippon.com 拍摄的唱片与封套实物照，拍摄年代未注明。

这间屋子把战后音乐交流的背景，和一群人的日常工作接在了一起。原美军住宅、来自美国唱作人的启发、日本乐手的配合，最后留在一张用日语演唱的唱片上。

《HOSONO HOUSE》适合从《恋は桃色》慢慢听进去。人声贴近，歌曲的步子也不急。对于已经习惯 City Pop 明亮表面的听众，它提供了一个很有用的起点：后来复杂、精致的录音，也可以从一群人对声音的耐心里长出来。

细野、铃木茂、林立夫、松任谷正隆随后以 Caramel Mama 的组合活动，这条合作线又延伸到 Tin Pan Alley。他们同时参与其他歌手的制作与伴奏。一个人的专辑，于是会留下好几个人的手艺。合作脉络

从这里开始，唱片背面的名单，越来越值得细看。

三、荒井由实：让自己的声音留在歌里

一九七三年十一月，荒井由实发行首张专辑《ひこうき雲》。后来，人们更熟悉她婚后的名字：松任谷由实。Caramel Mama 参与了她早期音乐的声音建设。

这张唱片让故事中出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，制作人村井邦彦。

由实后来回忆，她当时对作曲有明确的意识，却没有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唱。村井认为，她的歌曲世界需要她自己的声音。录唱过程相当漫长，工作人员反复要求调整音准；她也在制作团队的建议下，采用了少用颤音的唱法。

《ひこうき雲》，原始发行于 1973 年。图取自 Universal Music Japan 的 TOCT-10711 再版商品页。 来源 · 打开图片

这个细节适合停留一下。一位作者写出了歌，仍然需要决定用怎样的声音，把它交到别人耳边。每次换气、句尾留下多少余音，都会改变一首歌与听者的距离。

听《ひこうき雲》或《ベルベット・イースター》，可以留意这种距离。她没有把每一句都推向同样的强度，旋律给话语留出了空间。键盘、节奏组与人声也由此形成一种关系：乐器可以很丰富，听者仍能跟着一个人的语气走。

这类唱作人的出现，为后来 City Pop 的私人经验准备了位置。爱情、天气、一个下午的感觉，都有机会成为整首歌的中心。城市生活的变化，到了唱片里，往往先表现为一个人开始留意自己的感受。

写这一段，也应当记住女性作者在其中的主动性。由实带来作品和声音，大贯妙子后来会写自己的词曲，竹内玛莉亚则会完成由自己包办词曲的专辑。制作人与伴奏乐手帮助作品成形，作者的目光决定了我们在歌中看见什么。

四、Sugar Babe：短暂的乐队，长长的名单

一九七三年成立的 Sugar Babe，把山下达郎与大贯妙子放进了同一支乐队。乐队在一九七五年留下《SONGS》，随后于一九七六年解散。

《SONGS》由大泷咏一的 Niagara 厂牌推出。大泷的名字从 Happy End 延伸到了这里；山下和大贯各自的长篇故事，也还没有完全展开。

《SONGS》，原始发行于 1975 年。图为山下达郎官方网站目录所用封面，不据此认定具体压片版本。

从《DOWN TOWN》进入这张唱片，容易理解它为何会成为后来听众不断回访的地方。可以先听旋律，再把注意力移到和声：主唱旁边还有其他声音，它们让一句简单的话获得了更多层次。

大贯演唱的《いつも通り》，又提供了另一种语气。同一支乐队容纳不同作者，专辑便有了开阔与内敛之间的自然变化。听完一面再翻面，这些差别会比单独摘出一首热门歌曲更清楚。

《SONGS》也提供了一种理解音乐史的办法。一个组合存在的时间很短，成员带走的经验却能继续使用。合作过的人知道彼此如何处理节奏，知道什么样的和声能放在谁的声音后面；这些理解会在下一次录音时重新出现。

乐队解散之后，山下和大贯走向各自的作品，名单上的联系仍在。一首歌里唱和声的人，下一张唱片可能站到了最前面。读者若愿意跟着这种角色转换走，就能看见流派如何在具体的工作中慢慢形成。

五、大贯妙子与吉田美奈子：唱片里有各自的城市

一九七七年，大贯妙子发行第二张个人专辑《SUNSHOWER》。她的官方网站保存了细致的演奏名单：坂本龙一负责音乐指导与编曲；《都会》里，细野晴臣弹贝斯，Chris Parker 打鼓，大村宪司弹吉他，山下达郎参与和声。制作人另列国吉静治与生田朗，大贯本人为联合制作人。

这里的每一项工作都有自己的位置。把所有功劳压在一位后来最出名的音乐人身上，会让一张唱片失去原有的结构。

《SUNSHOWER》，原始发行于 1977 年。图取自大贯妙子官方专辑页。

《都会》很适合作为聆听这张唱片的入口。节奏持续向前，人声保留着克制。若把它放在一段明亮的城市影像下面，当然可以得到漂亮的效果；单独听完整首歌，又会注意到歌唱者与周围世界之间的距离。

这种感觉，是 City Pop 值得反复听的一部分。都市里的生活可以令人向往，也可以让人疲倦。精细的编曲能够容纳复杂感受，轻盈的节奏同样可以陪伴一个并不轻松的人。

再往另一张唱片走，会遇到吉田美奈子。一九七六年的《FLAPPER》里，她既演唱也创作；《夢で逢えたら》由大泷咏一写词作曲，《ラムはお好き？》由她作词、细野作曲，《ラスト・ステップ》则是她与山下达郎的词曲合作。

几个已经出现过的人，在她的专辑里重新相遇。吉田的名字也提示我们，合作网络中的音乐人拥有各自的创作中心。她的作品值得独立聆听，人声的力度、旋律的伸展与节奏的关系，都有自己的面貌。

把《FLAPPER》和《SUNSHOWER》相邻播放，是一个比背诵流派定义更直接的办法。同样处在这片音乐环境里，两位作者的语气仍然不同。City Pop 这个名字方便我们把唱片放在一起，耳朵则负责继续辨认其中的差别。

六、山下达郎：声音有了可以反复走进去的空间

山下达郎一九七六年的个人首作《CIRCUS TOWN》，在纽约和洛杉矶录制。到一九八〇年的《RIDE ON TIME》，再到一九八二年的《FOR YOU》，他的唱片逐渐构成今天最容易辨认的一条 City Pop 主线。

这条路上，可以留意他对声音组织的兴趣。听《SPARKLE》时，开头的吉他就给了耳朵一个明确的落点。歌声进入以后，各种声音保持着各自的位置，节奏有持续的推动力，和声让旋律向两侧展开。

所谓“精致”，放在这里，可以理解为听者有选择注意力的余地。第一次跟着主唱，下一次听贝斯，再下一次留意一句旋律结束时，后面还有什么。歌曲足够容易进入，也经得住重复。

《FOR YOU》，原始发行于 1982 年，封面绘画为铃木英人。图取自山下达郎官方目录。

《FOR YOU》的封面由铃木英人绘制。他后来接受《BRUTUS》采访时说，得到的委托相当自由；想到的是一间兼卖唱片的美国西海岸电器店，还把山下画在了店旁。

于是，封面上的阳光有了很具体的场所：电器、唱片、店铺、街边的人。它把一张精心制作的专辑，放进一个可以想象的日常。我们尚未听见第一段吉他，已经知道自己愿意在这里多停一会儿。

听歌的地点也在改变。一九七九年，索尼推出第一代 Walkman TPS-L2，将立体声磁带播放与轻便耳机结合。官方产品史记录了这种随身聆听方式的形成。

对一首歌而言，这意味着它可以陪伴步行和出门的时间。一段路程有了长度，几首歌也可以替这段长度安排起伏。城市仍然照常运转，戴上耳机的人却能为自己的视野选择另一种节奏。

从唱片、磁带到耳机，City Pop 与生活方式之间的联系由此变得可触摸。把它理解为一套固定的音色，会遗漏这些声音怎样被带出家门，又怎样留在个人记忆里。

七、大泷咏一与松本隆：给一段假期安排颜色

山下的故事向前走，大泷咏一的故事也一直在继续。

一九八一年三月，《A LONG VACATION》发行。Happy End 时期的伙伴松本隆为其中多首歌填词，永井博的绘画成为封面。这张唱片把几位创作者的工作放在一起：歌曲的声音、歌词中的时间，以及画面中的空间。

《A LONG VACATION》，原始发行于 1981 年，封面绘画为永井博。图为 Sony Music 的 2021 年四十周年纪念版宣传图。

看看那片蓝色，再听《君は天然色》或《カナリア諸島にて》，很容易明白唱片封面怎样参与了聆听。画面足够简洁，留给人的想象很多：光照在什么地方，水面有多安静，一天的时间会怎样过去。

大泷的歌曲又让这些静止的颜色有了声音。旋律带着鲜明的记忆点，编曲里的细节层层展开。一个人可以只带走副歌，也可以在下一次重听时，注意到那些起初没有留意的声音。

这张唱片也适合用来解释“城市”与“度假”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种音乐想象里。假期通常意味着暂时离开日常，而离开的愿望，正与日常生活相连。上班的时间越具体，暂时不用赶路的下午就越容易被想象。

封面并不证明当时人人都拥有泳池边的生活。它展示了一种可被购买、保存和反复进入的风景。买唱片的人把它带回家，在自己的房间里听，画中的远方也就获得了一个很近的位置。

永井博与铃木英人的画各有面貌，后来都参与了人们对这段音乐的视觉记忆。今天那些海面、棕榈树与干净的天空，有一部分就是这样从实体唱片上留了下来。

八、林哲司：一首歌怎样交到另一个人手里

再把时间拨回一九七九年，故事里会出现林哲司。

这一年，他为竹内玛莉亚写了《SEPTEMBER》，也为松原美纪写下《真夜中のドア〜stay with me》。后者于十一月作为松原的出道单曲发行。后来接受采访时，林回忆，制作方希望得到具有西洋流行音乐感觉的作品，演奏者的处理也给成品带来了重要的细节。

在这样的制作过程中，作曲完成只是其中一步。旋律要经过编曲、演奏与歌唱，才成为我们熟悉的录音。主唱怎样进入一句话，鼓与贝斯怎样给她留出位置，乐器间奏怎样接过情绪，都影响着歌曲最后的样子。

《真夜中のドア》后来进入松原一九八〇年的首张专辑《POCKET PARK》。唱片公司的周年回顾记下，当年的唱片店里已经悬挂起她的宣传陈列。这位歌手从出道起，就置身于正式的唱片工业与推广体系中。

《POCKET PARK》，原始发行于 1980 年。图为 Pony Canyon 周年专题所列复刻商品图。

这让今天的“重新发现”有了一层需要保留的背景：在互联网让歌曲再次远行之前，它已经被认真制作、发行、购买和聆听过。早年的听众同样拥有自己的记忆。

到了杏里这里，林哲司的名字又和角松敏生接上。

杏里在一九八三年凭《CAT'S EYE》等作品获得广泛关注，同年发行《Timely!!》。角松后来谈到制作《悲しみがとまらない》时说，他请林哲司作曲、康珍化作词，再由自己参与编曲与录音组织。他希望歌曲带有摩城流行乐的感觉，也希望歌词中的事情足够贴近生活。

《Timely!!》，原始发行于 1983 年。图取自 For Life Music 的 2008 年再版商品页。

《Timely!!》把容易记住的歌曲与完整专辑的听感放在一起。从《WINDY SUMMER》到《STAY BY ME》，声音明亮，节奏连贯。杏里的演唱让旋律保持清楚的轮廓，歌曲可以走向电台，也适合被人一首接一首地听完。

角松自己的《AFTER 5 CLASH》则在一九八四年发行。连唱片名都给出了时间：工作之后，一天还有一段可以属于自己。

《AFTER 5 CLASH》，原始发行于 1984 年。图取自角松敏生官方目录，原图尺寸较小。

把这张唱片接在杏里之后，适合继续听节奏如何安排身体的移动。通勤、聚会、舞池与夜晚，可以成为理解这类音乐的入口。流行音乐借用了现代生活的时刻，又为这些时刻增加了情绪。

制作人的工作在这里变得清楚。他要听见歌手的特点，选择合适的作者，还要让不同乐手的声音聚到同一首歌里。成功的合作留下了一种连续感，背面的小字则保存了它由谁完成。

九、竹内玛莉亚：一首热门歌曲之外，还有整张唱片

一九八四年四月，竹内玛莉亚发行《VARIETY》。专辑的词曲全部由她自己完成，山下达郎担任制作人。《PLASTIC LOVE》是其中第二首；十二英寸单曲则在一九八五年三月发行，收录另行制作的混音版本。

《VARIETY》，原始发行于 1984 年。图为 Warner Music Japan 目录所载再版封面。

“VARIETY”这个名字也值得认真对待。听过《PLASTIC LOVE》，还可以继续听《もう一度》，听《マージービートで唄わせて》，再回到专辑的开头。作品之间的变化，会让竹内作为作者的轮廓更完整。

一首歌变成某个时代的代表以后，常常会遮住它原来所在的位置。我们熟悉它的前奏、它配过的画面、它在歌单里的相邻曲目，却未必记得它前一首与后一首是什么。

把整张唱片重新听完，是恢复这种位置的简单办法。歌手的表达有快慢，有轻重，有不同的兴趣。那些后来没有成为网络标志的歌曲，也保存着她当时想做的事情。

《PLASTIC LOVE》的长久吸引力，可以先从这种完整的作品意识里理解。歌曲足够鲜明，能被单独带走；它的作者同时拥有更宽的世界。找到一首歌之后，再找到一个人，聆听便会继续向前。

十、旧唱片越过海面

到了这里，City Pop 已经很难被画成一条整齐的边界。

有的唱片更接近唱作人传统，有的贴近灵魂乐与放克，有的和商业流行歌曲紧密相连。它们共享部分乐手、制作经验和听觉兴趣，又分别朝不同方向生长。本文选取的这条人物线，也只是进入这段历史的一条路。

这些人的工作也没有停在八十年代中期。山下达郎在一九八六年发行《POCKET MUSIC》，一九八八年有《僕の中の少年》，一九九一年又有《ARTISAN》。他的官方年表还记录了从模拟录音向数字环境转换时遇到的困难。继续翻目录，会看见音乐人在新的技术与市场中调整自己的做法。

因此，泡沫破裂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社会气氛的变化，音乐人的职业生命仍需逐一来看。今天格外熟悉的一组封面，只截取了他们漫长工作中的若干时刻。还有后来的唱片、演出和合作，在那片常被怀念的夏天之外继续发生。

后来，旧唱片经过再版、收藏者与 DJ 的选曲，以及网络传播，被新的听众重新组织。二〇一九年，Light in the Attic 发行《Pacific Breeze: Japanese City Pop, AOR & Boogie 1976–1986》。参与选曲的是 Andy Cabic、Zach Cowie 和 Mark “Frosty” McNeill；永井博为合辑绘制了新的封面。

《Pacific Breeze》首辑，2019 年发行；标题中的 1976—1986 为所收音乐的年代范围。永井博为合辑新绘封面，图取自 Light in the Attic。

封面仍然让人想到夏天，里面却是一份后来的选择。编选者从许多人的唱片里挑出歌曲，安排顺序，再把它们交给未必熟悉原有历史的听众。今天我们心里的“经典”，也会受到这些入口的影响。

松原美纪的歌曲有另一条清楚的传播路径。Billboard Japan 在二〇二〇年的报道中，讨论了亚洲 DJ 圈的长期播放，以及印度尼西亚歌手 Rainych 当年十月上传翻唱后带来的进一步扩散。《真夜中のドア》重新走向国际听众，经历了多次接力。松原已于二〇〇四年去世，没能亲眼看见这次回响。

语言在这里形成了一种特别的距离。一个听众可能先喜欢上节奏与声音，后来才去查歌词，再后来才知道演唱者的名字。历史的顺序，在个人聆听中常常被倒过来走。

也正因如此，给 City Pop 写简史，需要同时保留两个时间：音乐被制作出来的时间，以及我们重新认识它的时间。前者属于当时的歌手、乐手与听众；后者也包含今天的翻唱者、选曲人，以及屏幕另一端第一次按下播放的人。

十一、把这些唱片留在手边

下面十三张，按原始发行年份排列。前几张用来听来路，后面的作品逐渐进入今天常说的 City Pop 核心地带。这是一份有顺序的入门唱片架，选曲建议属于本文的聆听推荐。

如果还想沿着这张唱片架往外走，可以把《Pacific Breeze》作为一张后来的导览图。它适合发现新名字，再顺着歌曲找回各自的原始专辑。

网格中的封面与前文相同，原始发行年代见唱片名称，图片版本及出处见前文图注。补充封面：《FLAPPER》作品档案 · 打开图片；《RIDE ON TIME》官方目录 · 打开图片。

十二、最后，再看一遍背面

City Pop 的故事，走到今天仍然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动作重新开始。

听见喜欢的歌，记下名字。找到专辑，听听前后两首。翻到背面，看看谁在弹贝斯，谁写了词，谁把和声放在了那一句后面。

海岸、公路与夜色会继续陪伴这些音乐。再往里面听一点，还能听见一些更近的东西：一个作者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语气，一位制作人请来了合适的伙伴，几个乐手把一首歌完成得足够仔细。

很多年过去，那些名字仍印在原来的位置。

唱片翻回正面，音乐就可以开始了。

参考资料

• 日本战后流行音乐史：占领时期广播、驻军演出环境与日本娱乐业的联系。
• 日本内阁府经济社会综合研究所：战后高速增长与经济计划：家庭耐用消费品普及、人口迁移及发展差异；表 4-3 为本文统计依据。
• 日本银行：物价稳定与中央银行责任：泡沫时期与经济扩张的年代背景。
• City Pop 历史导读与细野晴臣音乐回顾：人物合作与早期脉络。
• HOSONO HOUSE 官方纪念项目、由实本人谈首张专辑、大贯妙子官方录音署名：作品制作背景。
• 山下达郎官方专辑目录、Niagara 目录、吉田美奈子作品档案：发行年份与作品署名。
• 《A LONG VACATION》官方纪念页面与铃木英人访谈：唱片版本与封面创作。
• 林哲司访谈、角松敏生访谈：松原美纪、杏里歌曲的制作关系。
• 《Timely!!》官方资料、角松官方目录、《VARIETY》官方资料：发行与收录信息。
• Light in the Attic《Pacific Breeze》与Billboard Japan 二〇二〇年报道转载：合辑编选及再传播路径。

插图使用可核实来源的唱片封面与实物照片，部分为官方复刻商品图；原始发行年份与图片版本分别在图注说明。图片及封面设计版权归各权利人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