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内容均来自网络和书籍整理。

1971 年 10 月,Pink Floyd 把乐器搬进了意大利庞贝的古罗马圆形剧场。

石砌看台环绕着他们,演出没有向普通观众售票。导演 Adrian Maben 的摄影机对着四个人:吉他手 David Gilmour、贝斯手 Roger Waters、键盘手 Richard Wright,以及鼓手 Nick Mason。我们后来在电影《Live at Pompeii》里看见的,是一支乐队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古迹中演奏,声音经过扩音设备,进入早已失去本来用途的空间。

他们还没有发行《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》。那束穿过三棱镜的光,尚未成为无数唱片架上的标记。《Wish You Were Here》的握手、《Animals》的飞猪,以及《The Wall》里的高墙,也都还在未来。

此刻,他们拥有《Echoes》。一个清亮的音反复响起,鼓、贝斯和吉他逐渐加入,音乐慢慢展开。二十多分钟里,声音可以让人觉得彼此靠近,也可以让熟悉的轮廓消失。

这两种感受,后来都进入了 Pink Floyd 的历史。

一、战后,听唱片的孩子们

儿童是成人之父。

——威廉·华兹华斯,《我心雀跃》

战争结束没有立刻带来宽裕的生活。1954 年,英国议会还在讨论肉类与培根配给到底何时取消,政府给出的时间是当年七月上半月。

后来走进摇滚舞台的一代人,几乎都是在这样一个逐渐恢复供应、重新安排生活的社会里长大。

对 Roger Waters 而言,战争留下了一处更具体的空缺。

他的父亲 Eric Fletcher Waters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于意大利战场,与安齐奥登陆之后的作战有关。多年以后,父亲的缺席会反复进入他的作品。理解那些歌曲时,可以先记住一个事实:宏大的战争叙事,具体到一个家庭里,往往会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回家的人。

Syd Barrett 则成长于剑桥一个鼓励音乐与绘画的家庭。他的本名是 Roger Keith Barrett,1946 年出生,小时候与妹妹 Rosemary 一起弹钢琴,后来又拿起吉他。官方保存的一张 1949 年照片里,两个孩子坐在玩具前,脸上带着笑。摇滚史中那个被传说包围的人,这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小孩。

1949 年的 Roger Syd Barrett 与妹妹 Rosemary

图 1|Roger(后来使用艺名 Syd)与妹妹 Rosemary,1949 年 1 月。图片由 Syd Barrett 官方网站收录。

他与 Waters 很早便相识,少年时又认识了 Gilmour。听唱片、学和弦、和朋友组小乐队,让几条原本独立的人生逐渐交叉。他们日后漫长的合作与冲突,带着这种早年熟识的重量:对方曾经见过自己尚未成名时的样子。

伦敦提供了另一些相遇的条件。Waters、Wright 和 Mason 在 Regent Street Polytechnic 的学生生活中走到一起,Barrett 则到 Camberwell 学习艺术。

学校把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带进同一座城市,提供了社交、排练与演出的机会。威斯敏斯特大学保存的校史里,学生音乐会与课程扩展并排出现;摇滚乐就在教育机构的日常之外生长。

到 1965 年,Barrett、Waters、Wright、Mason 的四人阵容逐渐稳定。名字 Pink Floyd 拼接了两位美国布鲁斯音乐家 Pink Anderson 与 Floyd Council 的名字。这个后来让人联想到宇宙、机械与巨大舞台的组合,起初也从布鲁斯和节奏布鲁斯学起。

他们先继承了别人的声音,再一点点发现自己的口音。

二、Syd 把一首歌的边界打开

从一粒沙中看见世界,从一朵野花中看见天堂。

——威廉·布莱克,《天真预言》

1966 年的伦敦,音乐、灯光、实验电影和地下刊物正在相互靠近。Pink Floyd 在 All Saints Church Hall 的“声音与灯光”演出中发展出更长的即兴段落,随后成为 UFO 俱乐部早期的重要演出乐队。

这样的场所改变了歌曲的用途。人们可以跟着节奏活动,也可以长时间看着投影,让注意力停在一次失真、一段重复或声音突然转向的地方。三分钟之外,还有可以探索的空间。演奏者需要判断何时继续,何时收住,何时让别人接过正在发生的东西。

Syd 的想象力适合这样的环境。《Interstellar Overdrive》里,主题出现以后,乐器会向不同方向散开;《Astronomy Domine》让歌唱与器乐共同制造遥远的尺度。他也能够写出短小、奇异、带着英国童谣气息的歌。童年的故事、身边的人物和不合常理的画面,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相邻而居。

1967 年,乐队与 EMI 签约,《Arnold Layne》《See Emily Play》把他们带进更广泛的公众视野。同年问世的首张专辑《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》,将短歌与长段实验放在一起;专辑名来自《柳林风声》的一章。后来那些沉重而庞大的 Pink Floyd 作品,在这里还有轻巧、顽皮的一面。

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 专辑封面

图 2|《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》,1967 年。封面摄影:Vic Singh;采用乐队官网展示图。

Vic Singh 为首张专辑拍摄的封面,让成员的面孔重叠起来。观看者很难一次认清每个人,图像的分裂与色彩先抵达眼睛。音乐还没有开始,封面已经暗示:接下来的感知可能不会保持平稳。

名声同时改变了工作方式。俱乐部允许一段音乐在演奏中寻找方向,电视节目和单曲发行则有固定的时间与要求。一次成功需要安排下一次亮相,一首受到欢迎的歌也带来继续交出作品的期待。乐队进入唱片工业以后,原来松动的生活逐渐被演出日程填满。

1967 年后期,Syd 的状态让合作越来越困难。关于这段变化,朋友留下了不同回忆,后人又给它叠加了许多解释。能够确认的是,乐队开始寻求另一位吉他手的帮助;仅凭舞台上的异常和多年后的讲述,无法替他作出完整的医学判断。

Gilmour 在这一时期被邀请加入。1968 年 1 月,他们短暂地以五人阵容演出,随后 Syd 不再参加乐队的常规演出活动。熟悉的朋友接过吉他的位置,一支正在上升的乐队,也就此失去了最早为它打开方向的人。

三、留下来的四个人,得重新学会写歌

没有人是一座独自完整的岛;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,是陆地的一部分。

——约翰·邓恩,《病中祷告·第十七篇默想》(据原文译)

Syd 离开以后,Pink Floyd 面对的是非常实际的工作问题:下一张唱片由谁来写,舞台上的时间又怎样填满。

1968 年的《A Saucerful of Secrets》保留了这个过渡的痕迹。Syd 仍参与了其中部分录音,《Jugband Blues》也留在唱片结尾。与此同时,Waters、Wright、Mason 和 Gilmour 开始寻找新的合作方式。同名长曲的构思,曾由 Mason 与 Waters 画成纸上的结构图,先安排强弱和推进,再考虑具体的声音。

这个细节很能说明他们的变化。一段音乐可以从一句旋律开始,也可以先有一条上升、破裂、平复的路线。鼓不必始终维持适合跳舞的节拍,键盘可以让和声长时间悬在那里,吉他也能把一个音拖成有形状的东西。

随后的尝试并不整齐。《Ummagumma》在 1969 年把现场演奏和成员各自的录音实验放进一套双唱片。1970 年的《Atom Heart Mother》,又请来 Ron Geesin 参与处理铜管、合唱与更大规模的编排。今天回听,可以同时听见野心、笨拙和某些尚未得到充分发展的想法。

成熟的声音常常需要经过这一段。一个团体失去原来的创作中心,剩下的人便得承担过去没有承担的部分。Waters 越来越善于组织主题,Gilmour 带来歌唱和吉他的旋律感,Wright 为和声留下柔软、复杂的层次,Mason 让长段落保持可以行走的节奏。

到了 1971 年的《Meddle》,这些能力终于在《Echoes》中获得了更完整的配合。乐队把各自试验的片段汇集、发展,做成占据整面唱片的作品。

Meddle 专辑封面

图 3|《Meddle》,1971 年。封面由 Hipgnosis 制作;图像采用乐队官网展示版本。

听《Echoes》,可以留意人声出现之前的时间。乐器先建立距离,随后 Gilmour 与 Wright 的声音靠近。中段的音乐渐渐失去熟悉的方向,等到主题回来,听者已经经过了一次漫长的等待。同一条旋律因为中间发生过的事情,拥有了不同的分量。

庞贝的拍摄记录了这一时期的他们。电影于 1972 年推出,主体演出拍于前一年,另有后来补拍的素材。空荡的剧场让动作格外清楚:敲击、拨弦、调整设备,声音由具体的劳动产生。那些后来被称作“宏大”的东西,当时仍要靠四个人彼此听见才能完成。

四、Wright 的和弦,和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一天

明天,明天,又一个明天,以这琐碎的步子一天天爬行,直到记载下来的时间吐出最后一个音节。

——威廉·莎士比亚,《麦克白》

《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》于 1973 年发行。此前,乐队已经把它的早期形态带上舞台,反复演奏和调整;录音室最终留下的,是经过筛选与重新组织的结果。

Waters 将时间、工作、金钱、冲突与死亡等经验放进歌词。题材变得非常日常。我们可以不懂早期迷幻文化,也可以从上班、等待、疲惫和对未来的担忧里,找到与这张唱片的联系。

《Time》里的焦虑尤其容易随着年龄改变。年轻时听见那些钟声,或许只是觉得惊人;多年以后再听,突然就能明白时间怎样从一件件必须完成的小事之间流走。Waters 后来谈起这首歌时,说过自己曾以为生活尚在准备阶段,直到发现人生早已在进行。这样的认识,使抽象的时间有了一个人的体温。

Wright 的贡献则常藏在语言下面。他的键盘和声让《Us and Them》获得宽阔的空间,也让《The Great Gig in the Sky》的情绪有地方展开。吉他独奏容易被记住,和弦更像听觉中的光线:它改变整首歌的颜色,听者却未必会立刻追问是谁做的。

录音工程师 Alan Parsons 也是这段故事的重要参与者。Abbey Road 保存的日程表,把著名的声音还原成一个个可以核对的工作日。1973 年 1 月 21 日,Clare Torry 在三号录音室录下《The Great Gig in the Sky》的人声;二月,音效、曲间衔接和母带编辑陆续完成。

Abbey Road 1973 年 1 月 21 日录音日程表

图 4|Abbey Road 的 1973 年 1 月 21 日工作记录。录音室官方档案将这一天与 Clare Torry 的录音对应。

Torry 没有用完整歌词讲述故事。她的声音由试探走向爆发,又逐渐松下来。人的呼吸、用力和停顿,已经能够让听者感到某种接近极限的情绪。这样的段落提醒我们,一张“概念专辑”的成立,也依靠那些无法只用概念解释的表演。

《Money》的循环把机械性的节奏带进来,贝斯与吉他随后接住它。《Us and Them》让声音向远处铺开,前后相邻的两种尺度,使唱片有了呼吸。主题将歌曲连在一起,曲序、音效和衔接又使它们成为一段连续的经历。

在黑胶上,这种连续也保留了一个身体动作:听完一面,起身翻面。音乐暂停片刻,房间里的声音重新回来,然后针尖落下,另一段旅程开始。专辑的结构会通过这些动作,被记在手上。

五、一束光,把复杂的音乐留在纸上

一切艺术都同时是表象与象征。

——奥斯卡·王尔德,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·序言》

《月之暗面》的封面几乎没有叙事场景。黑色背景上,一束白光进入三角形,另一侧展开彩色光谱。即使缩得很小,仍然容易辨认。

这份简洁来自具体的委托。按照 Aubrey Powell 向 V&A 提供的回忆,Wright 希望下一张封面清楚、简练,曾以黑白包装的巧克力盒作例子。Hipgnosis 的 Powell 与 Storm Thorgerson 随后从物理书中的光学图像获得启发,George Hardie 也参与了最终图形的制作。

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三棱镜封面

图 5|《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》,1973 年。美术署名 Hipgnosis 与 George Hardie;此处为官网现用的三棱镜图像版本。

一个物理现象,为声音提供了足够开放的外观。我们可以把光谱看成舞台灯光,也可以想到一个整体内部的不同成分;画面没有要求每个人得出相同的解释。复杂的录音因此得到一个简明的入口,图形与音乐之间还保留着想象的余地。

Pink Floyd 的封面由此进入了公众生活。有人先在唱片店里看见它,有人多年后从海报或衣服上认出它。图像可以比成员的脸传播得更远,也可以把第一次接触乐队的人带回声音本身。

成功扩大了这种传播,同时给下一张唱片带来压力。四个人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完成一部紧密的作品,外界便开始等待另一次同样规模的成就。这样的期待不会自动告诉音乐家,第二天走进录音室该弹什么。

1975 年的《Wish You Were Here》把这份不适写了进去。《Welcome to the Machine》《Have a Cigar》面对音乐产业的语言和关系;《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》则从 Gilmour 的四音吉他动机生长,成为献给 Syd 的长篇作品。它让唱片的开头与结尾彼此照应,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已经缺席的人身边。

关于这张唱片,“缺席”是比“怀念某个人”更宽的主题。一个人可以离开乐队,也可以坐在熟悉的同伴旁边,却越来越难进入共同的工作。那些缓慢的器乐前奏,让等待本身成为音乐的一部分。

Wish You Were Here 专辑封面

图 6|《Wish You Were Here》,1975 年。美术署名 Hipgnosis 与 George Hardie,采用官网封面版本。

封面上,两名穿西装的人握手,其中一人身上燃着火。平常的商业礼节与危险并排出现,使观看者很难安稳地接受这次会面。唱片最初还被黑色塑料包装遮住,外面贴上握手图案:一张关于缺席的唱片,先把自己的图像藏了起来。

这套设计让购买者多做了一个动作。拆开包装,图像才出现;放下唱针,迟迟展开的前奏又要求多等一会儿。作品没有急着把所有东西交出来。

六、工厂上空的猪,和体育场里的怒气

所有动物一律平等,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。

——乔治·奥威尔,《动物农场》

到了 1970 年代中期,英国社会经历通货膨胀、失业与劳资冲突。Pink Floyd 的演出规模继续扩大,而 Waters 的写作也更直接地面对权力与竞争。

1977 年的《Animals》借用动物寓言的方式,让狗、猪和羊分别进入人的社会关系。它受到奥威尔《动物农场》的启发,同时保留了 Waters 自己的观察。听这些歌,可以注意人物怎样学会服从、攻击或保护自己,以及竞争如何慢慢进入人的习惯。

《Dogs》里,Gilmour 的吉他在长段落中保持紧张与流动;《Sheep》让压抑逐渐积累,直到节奏推动局面改变。夹在长曲两端的《Pigs on the Wing》短得多,为冰冷的社会图景留下个人关系的尺度。一个人仍然需要被关心,也需要知道自己能够关心谁。

Animals 专辑封面的巴特西发电站与飞猪

图 7|《Animals》,1977 年。封面构想来自 Roger Waters,由 Hipgnosis 实现;图为原版构图的官网展示图。

Waters 把封面的地点选在巴特西发电站,让一只充气猪出现在烟囱之间。那座庞大的工业建筑有真实的重量,飞猪则让日常景观突然偏离常识。制作时,气球曾挣脱固定绳索;最终画面结合了不同拍摄日的天空和飞猪素材。照片里的自然感,来自安排、等待和暗房处理。

同年的巡演,将音乐带进越来越大的场地。在 Waters 的回忆中,体育场里喧闹、烟火和观众的骚动,逐渐压过他希望建立的聆听关系。1977 年 7 月的蒙特利尔演出上,他向一名观众吐口水。这个难堪的举动后来成为《The Wall》构想的重要触发点。

1979 年接受 BBC 采访时,Waters 也把责任指向乐队自己。他承认,大型演出的经济利益参与制造了这种疏离。舞台离更多人更近了,表演者却未必能感到交流。

想象中的墙就从这里长出来:如果彼此已经听不见,干脆让那层隔绝变得可以看见。

七、墙越筑越高,合作也越来越窄

砌墙之前,我会先问清:我把什么围在里面,又把什么挡在外面。

——罗伯特·弗罗斯特,《补墙》(收于《波士顿以北》)(据原文译)

1979 年的双专辑《The Wall》,让虚构的摇滚明星 Pink 回看自己的人生。父亲的缺席、学校的压迫、亲密关系的失败与舞台生活,逐渐成为他的防御。每一段经历都增加一点厚度,最后把他与别人隔开。

这个人物带着 Waters 的个人经验,也经过戏剧化的重组。歌曲中的母亲、教师与恋人,应当放回作品内部理解。把每一个角色都当作现实人物的准确肖像,会缩小这张唱片的表达,也容易把创作错读成传记。

制作人 Bob Ezrin 帮助整理庞大的材料,James Guthrie 参与录音与制作,Gerald Scarfe 的图像则让教师、母亲和各种权威形象拥有了尖锐的外观。我们记住的《迷墙》,由歌曲、叙事、声音和视觉共同完成。

The Wall 专辑封面

图 8|《The Wall》,1979 年。封面构想来自 Roger Waters,由 Gerald Scarfe 实现;此处采用官网展示版本。

《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, Part 2》容易被单独听成一句反抗,放回完整唱片,它还连接着 Pink 的成长经验。一个孩子怎样感到自己被制度加工,一个成年人又怎样把这种经验带进后来的人际关系,是歌曲之外仍在继续的问题。

《Comfortably Numb》保留了 Waters 与 Gilmour 合作的力量。音乐构想与歌词在双方往返中成形,两种声线让询问和内在感受拉开距离。Gilmour 的独奏使情绪继续发展,语言停止以后,听者仍被留在那个状态中。

这种合作已经十分吃力。多年后成员回忆录音时,对谁做了什么、谁应承担责任,各有说法。可以确认的是,Wright 在制作《The Wall》的阶段失去了成员身份,后来以受薪乐手参加演出。此前为乐队贡献重要和声与作品的人,仍坐在键盘后,所处的位置却改变了。

舞台版又把墙真正建起来。1980 年开始的演出,让观众看着障碍逐步挡住乐队,直到最后倒下。制造隔绝的过程本身,成为一场耗费巨大的人力与设备的表演。观众可以随着墙的倒塌释放情绪,演出结束以后,成员之间的问题仍然需要面对。

回看这一阶段,作品与生活之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接近:他们把无法沟通写得越来越清楚,自己的合作也越来越难维持。

八、谁能带着这个名字继续走

名字里有什么呢?我们称作玫瑰的花,换个叫法,也一样芬芳。

——威廉·莎士比亚,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第二幕第二场(据原文译)

1982 年的马尔维纳斯群岛/福克兰群岛战争,影响了 Waters 随后的写作。1983 年《The Final Cut》将反战立场、对政治领袖的愤怒和对父亲的纪念放在一起,成为他最后一次以成员身份参与的 Pink Floyd 录音室专辑。

战争的距离在这里再次缩短。早年失去父亲的孩子,已经成了能够向世界发声的音乐家;当新的战争出现,他写下的疑问仍与那个家庭的空缺相连。这条线索跨过数十年,也使 Pink Floyd 的宏大声音始终能够回到个人损失。

1985 年,Waters 宣布离开。Gilmour 与 Mason 选择继续使用 Pink Floyd 的名字,双方此后围绕乐队的延续发生争执。对于听众,一个名字可能意味着几张熟悉的唱片;对于成员,它同时包含劳动、关系、创作权与未来的生活。

1987 年,《A Momentary Lapse of Reason》发行。Gilmour 在更多合作者的参与下继续制作唱片,Wright 也重新走近乐队,并参加随后巡演。Pink Floyd 的声音由此出现新的重心:吉他的旋律、宽阔的质感和演唱,比此前那种高度集中的个人叙事更突出。

到了 1994 年的《The Division Bell》,Wright 再度成为创作的重要部分,Polly Samson 也参与了歌词写作。交流与疏离仍然留在作品中,只是表达方式已经改变。《High Hopes》把视线投向过去,熟悉的地方与无法回去的时间连在一起。

The Division Bell 专辑封面的两座头像

图 9|《The Division Bell》,1994 年。封面由 Storm Thorgerson 设计;图为乐队官网展示版本。

封面的两座头像相对而立,退后看,又能拼成一张朝向观看者的脸。两个人和一个整体之间,存在着不稳定的转换。对于经历过分裂的乐队,这是一幅可以停留很久的画面:共同的东西怎样由不同的人组成,距离又怎样留在中间。

2005 年 7 月 2 日,Waters、Gilmour、Wright 和 Mason 在伦敦海德公园的 Live 8 演出中再次同台。《Breathe》《Money》《Wish You Were Here》《Comfortably Numb》把各自分开的岁月暂时接了起来。

这次相聚没有抹平过去,也没有发展成持续的四人合作。它的分量,恰好来自短暂。那些熟悉的声部再次由熟悉的人接住,观众得以看见一段共同经历仍能怎样被演奏出来。

九、回声里还有别人留下的位置

轻柔的歌声消逝后,音乐仍在记忆中回荡。

——珀西·比希·雪莱,《致——》(收于《雪莱遗诗》)(据原文译)

Syd 于 2006 年去世,Wright 于 2008 年去世。早年的创作伙伴逐渐成为记忆中的人,录音却保留着他们实际做过的事情。

2014 年,Gilmour 与 Mason 以 1993 年《The Division Bell》时期未使用的录音为基础,完成《The Endless River》,向 Wright 致意。旧材料经过整理和补充,成为一张以器乐为主的唱片。

The Endless River 专辑封面

图 10|《The Endless River》,2014 年。图为乐队官网收录的正式封面作品,云上行舟属于封面设计图像。

这样的作品适合让人重新注意键盘。一个延长的和弦,一次不显眼的进入,可能决定整段音乐能否舒展开来。平时我们跟着主唱和独奏往前走,只有某个声音离开以后,才更清楚地听见它曾经支撑了什么。

如果第一次完整聆听 Pink Floyd,可以先给《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》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,再到《Wish You Were Here》里听等待与缺席。想认识 Syd 的想象力,就回到《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》;想听四个人怎样从实验中建立默契,可以把《Meddle》与庞贝电影放在一起。

《Animals》适合留意长曲内部的推进,《The Wall》则需要连着故事听。等这些声音熟悉以后,再去听《The Division Bell》和《The Endless River》,便更容易察觉,某些熟悉的质感怎样随着成员与关系的变化,被重新组织。

这些唱片之间的区别,值得保留。Syd 的轻盈与怪诞、Waters 的叙事与追问、Gilmour 的旋律、Wright 的和声、Mason 的节奏,共同构成了一段无法归结为单个人的历史。不同阶段留下的重心,也让同一个名字容纳了许多种聆听经验。

我们或许很难判断,一支乐队究竟从哪一刻开始分离。有时,人已经离开,声音仍在影响后来的作品;有时,几个人还站在同一座舞台上,彼此之间已经隔了很远。

再回到庞贝。看台空着,四个人低头演奏,音乐还在寻找下一段该去的地方。那时候,那些让他们走向更多听众的唱片,以及日后难以解决的分歧,都还没有到来。

今天,唱针落下,我们仍然能听见那种共同向前的过程。一个人发出声音,另一个人接住,鼓点在适当的位置进入。回声经过漫长的时间,终于抵达一个新的房间。

参考资料

本文主要核对了官方年表、专辑资料、录音室档案和当事人访谈。以下列出实际使用的资料;文中的聆听感受与图像解读为作者的观察。

把喜欢的唱片收好

从《Meddle》到《The Wall》,每一张唱片都留下了不同阶段的声音。把喜欢的音乐收进唱片架,也用 GROVV 黑胶收纳整理你的唱片收藏,让下一次翻找与重听更从容。前往首页下载 GROVV

#PinkFloyd #平克弗洛伊德 #迷幻摇滚 #前卫摇滚 #月之暗面 #迷墙 #黑胶唱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