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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支乐队在录音室里等待的时候,会是什么样子?
Colin Greenwood 拍下过这样的时刻。有人陷在沙发里,有人守着设备,房间里摆着杯子、纸张和暂时用不上的东西。灯光照不到体育场那么远,眼前也没有举起的手臂。几个已经认识很多年的人,待在同一间屋子里,继续完成一件尚未完成的工作。
2024 年,Colin 把一部分照片编成《How to Disappear: A Portrait of Radiohead》。这位贝斯手从乐队内部留下的记录,让我们看见了那些声音背后的人。他们有等待的时间,有工作中的停顿,也有需要重新靠近彼此的时候。

图 1|Colin Greenwood 拍摄的乐队日常,收入涵盖 2003—2016 年影像的摄影集。此图具体拍摄年份未在所用公开页面注明。
我们认识 Radiohead,往往从某个非常强烈的声音开始:《Creep》里突然划开的吉他,《Paranoid Android》几次改变方向的段落,或者《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》开头那片找不到边缘的键盘。
这些声音彼此相隔很远。把它们放回同一段人生,才会发现,改变音乐也意味着改变一群人相处和工作的方式。有人需要把声音唱出来,有人需要拆开它,有人守住节奏,有人给它留下空间。
在这之前,他们得先找到一间可以排练的屋子。
一、星期五,音乐教室还有空位
1985 年,英国牛津郡的阿宾登。Thom Yorke、Colin Greenwood、Ed O’Brien、Philip Selway,以及 Colin 的弟弟 Jonny Greenwood,在阿宾登学校的共同生活中逐渐走到一起。后来叫作 Radiohead 的乐队,最初用了一个像日程安排的名字:On a Friday。
学校是一所私立学校。理解他们的起点,需要同时看到制度带来的拘束与资源带来的便利:他们可以接触乐器、音乐教育和排练空间。几十年后,Colin 回忆学校,仍会提到老师如何让学生认真听一段音乐,注意声音本身怎样展开。
在唱片尚未变成随手搜索的文件时,认识音乐需要一些具体的入口。Colin 的入口包括家人的唱片和一台小小的收录机。他学贝斯时,会跟着 Otis Redding、Booker T 的录音练习。低音线先从别人的歌里进入手指,再慢慢成为自己的语言。
Ed 则记得第一把吉他和后来买得起的 Squier。对一个刚组乐队的年轻人,音色探索首先要面对预算;某件乐器能否负担得起,能否顺手弹下去,比它将来会不会写进摇滚史更直接。
他们成长时,后朋克、新浪潮和独立音乐已经让吉他拥有许多面孔。Johnny Marr、Andy Summers、The Edge 等人的演奏,给 Ed 的启发尤其具体:回声、延音、重复的音型,都能参与一首歌的构造。一把吉他可以制造气氛,可以只在某处留下细微的纹理。
Thom 有歌要唱,Colin 找到贝斯的位置,Philip 带着鼓手的经验加入,年轻的 Jonny 逐渐把键盘、其他乐器和吉他带进来。今天我们容易把五个人视为一个天然完整的组合,最初却仍是一群需要分配位置的学生。
毕业、升学和暂时的分离没有立刻结束它。他们在假期和周末继续排练、写歌、录样带。共同的目标还没有清楚到可以写进职业计划里,但只要下一次还能聚到一起,乐队就保留着继续下去的可能。
一支乐队的早年,常常需要靠这种不太宏大的承诺维持。
二、一首歌把门打开,也把他们留在门口
进入 1990 年代,另类摇滚的商业位置正在变化。1991 年发行的 Nirvana《Nevermind》,随后登上美国专辑榜首;原本从地下场景、独立唱片和小型演出空间生长出来的声音,获得了大型唱片工业前所未有的关注。
大公司愿意寻找新的吉他乐队。对年轻音乐人而言,机会扩大了,成功的参照也变得鲜明:一首足够有辨识度的歌,可以穿过电台、电视与唱片店,把一个名字送进陌生人的生活。
On a Friday 在 1991 年签约,随后改名 Radiohead,名字取自 Talking Heads 的歌曲《Radio Head》。1992 年,《Creep》发行;1993 年,首张专辑《Pablo Honey》问世。
《Creep》的传播经历了时间差。它初发时在英国反响有限,海外电台的播放逐渐帮它积累听众,之后再回到英国获得更大的关注。这段迂回很符合当时唱片流通的方式:一个地区的热度,可以推动另一个地区重新认识同一首歌。
歌曲里的人把自己放在社交场景的边缘,既渴望靠近,又被自我否定拉住。Thom 的声音从克制走向用力,Jonny 那几下粗粝的吉他切入,让羞怯忽然拥有了近乎身体性的形状。情绪没有经过妥善整理,就已经暴露在别人面前。
之前有趣闻传闻这几段吉他是 Jonny 试音不小心录进去的,但制作人 Sean Slade 在直接访谈中明确否认“试音”解释,称这段声音经过刻意安排,乐队还在混音时反复要求把它调大。(访谈原文)
这种暴露让它容易被认领。听众不需要知道阿宾登在哪里,也不需要掌握英国音乐报刊的分类。他们只要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,就可能明白这首歌。
然而,一首歌受到欢迎以后,会不断把乐队拉回那个可以识别的位置。Radiohead 获得了巡演、采访与继续录音的机会,同时也开始面对一个越来越实际的问题:下一首能够重复这种成功的歌在哪里?

图 2|《Pablo Honey》,1993 年。封面采用乐队官方商店展示的版本。
《Pablo Honey》今天常被放在他们后来作品的阴影下。重新听它,仍能听见一个年轻组合急于把旋律推出来的劲头,也能听见一些尚未拉开距离的习惯。后来的空间感和节奏实验,此时还没有形成我们熟悉的轮廓。
首张唱片留下的,是他们刚进入职业生活时的面貌。那扇门已经打开,门外的世界却不断要求他们解释同一个名字。
三、John Leckie 帮他们把时间拿回来
录制第二张专辑时,制作人 John Leckie 面对的是一支带着成名压力的乐队。
在 1995 年的采访里,他回忆唱片公司最初想先得到一首能接续《Creep》的单曲。乐队无法选定,候选曲目增加,录音也随之紧张起来。公司或管理团队来听进展时,他们可能还在处理鼓的声音。后来,先交单曲的要求被放下,录音室才逐渐获得松动的空间。
这件事听起来很小,却触到音乐生产的核心。作品有自己的完成速度。来自外部的计划表却要求一个结果,演奏者需要找到的可能只是某一句旋律该怎样落下,或者某个声音该在何时退开。
1995 年的《The Bends》,让 Radiohead 学会把情绪安放得更有层次。《Fake Plastic Trees》从几乎可以独自唱完的旋律慢慢长出重量;《Just》把吉他之间的摩擦推到前面;《Street Spirit (Fade Out)》反复流动的音型,则让结尾停留在一种难以挣脱的循环中。
这里仍有清晰的歌,有能够被记住和跟唱的段落。不同乐器已经开始拥有各自的距离,柔软的部分可以持续得更久,猛烈的进入也因此更有效。
另一个长期伙伴在这个阶段走近他们。Thom 在埃克塞特大学结识的 Stanley Donwood,与他共同为唱片建立视觉语言。两人去牛津的 John Radcliffe 医院寻找图像素材,最终拍摄到复苏训练用的人偶;它经过影像与屏幕的处理,成为《The Bends》封面上那张仰起的脸。

图 3|《The Bends》,1995 年。Stanley Donwood 与 Thom Yorke 的封面合作,把医疗训练人偶变成了唱片的视觉主体。
那张脸让人难以确定它的感受。痛苦、放松、呼吸和失去呼吸之间,边界变得模糊。它没有为每首歌配上解释,却与唱片中身体承受压力的感觉接在一起。
录音室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工程师 Nigel Godrich。此时,他的名字尚未与 Radiohead 的未来牢牢连在一起。他从这些工作中熟悉了五个人,也逐渐成为能与他们一起判断声音的人。
一张唱片完成之后,留下来的有时还包括下一张唱片所需要的关系。
四、1997 年,明亮的前景里传来杂音
1997 年,Tony Blair 领导工党赢得英国大选。政治语言里充满更新的许诺,流行文化也被赋予描绘国家新面貌的热情。人们谈论未来,谈论效率,谈论英国重新获得的活力。
同年出现的《OK Computer》,让另一种感受留在了这幅画面里。
Radiohead 的生活已经被巡演所改变。高速公路、机场、酒店、采访和下一站,构成了一种持续移动的工作环境。一个人很容易就可以不断抵达新的地方,却很难在某处真正停下来。扩大连接的技术与运输系统,也让身体更频繁地被转交给时间表。
这些经验帮助我们理解唱片中的疏离感。它与二十世纪末的技术乐观、消费语言和全球流动相遇,留下许多细小的不适:被规定得过分整齐的生活,无法摆脱的噪声,人与人之间隔着的东西。
Godrich 在《The Bends》阶段积累的信任,开始成为这次录音的基础。1995 年,他们为 War Child 的慈善合辑录制《Lucky》,随后又在第三张专辑中继续合作。录音的一部分发生在 St Catherine’s Court 这座乡间宅邸里,旧房间不同的回声,也进入了作品。
Colin 在当年的广播采访里谈到,房间的环境会影响演奏者的反应。麦克风录下乐器,也录下乐器与空间相处的方式。这样的工作让《OK Computer》拥有一种奇特的触感:许多听起来接近未来的东西,来自人身处一间真实房屋时产生的声音。

图 4|《OK Computer》,1997 年。道路、文字与经过处理的图像,在封面上组成难以安定观看的空间。
《Paranoid Android》把几段不同的音乐连接起来,情绪像经过多个房间,忽然狭窄,忽然开阔。Colin 的贝斯和 Philip 的鼓,在变化中维持身体能跟随的线索;Jonny 的吉他让某些转折变得尖锐,Ed 的声音纹理则填入那些难以命名的缝隙。
《No Surprises》有近乎摇篮曲的清澈,温柔的表面让疲惫显得更加具体。《Fitter Happier》把经过计算机处理的语言摆在唱片中间,日常生活的要求被一项项说出,语气平稳到令人不安。
我们今天可以用手机、算法和持续在线的生活去理解这张唱片,但那属于后来的共鸣。1997 年的 Radiohead 写下的是他们当时已经能够感到的压力。技术名称会更新,人被要求随时运转的感觉,却容易跨过年代。
Donwood 与 Thom 反复使用扫描、拼贴与图像处理,为这份不安做出了可以拿在手里的外观。对 Donwood 来说,《OK Computer》也是第一次让自己完整地浸入一张唱片的制作过程。他听着音乐被尝试、推翻、重录,再从这些声音里寻找画面。封面的情绪,就这样与录音室里的工作一起慢慢形成。
那段时间,核战争之后的景象一直占据着他的想象。他后来回忆,在 Thom 家中望向窗外时,曾恍惚把眼前的风景看成遭受核袭击后的世界:树木失去枝梢,天空变得异样,周围是一片苍白的空旷。这是他对创作时感受的描述。封面里大面积的白,也因此带着骨骸和灰烬的联想。
两人还给自己定了一条具体的规矩:不用电脑的“撤销”功能。画错的地方,只能擦掉或再覆盖一层,处理的痕迹留在画面里。Donwood 对那种仿佛余光瞥见了什么、转头却又消失的感觉很着迷;反复涂改的图像,让熟悉的事物也带上了难以确认的距离。
带着这些细节再看封面,道路仍在那里,四周却像被抹去了生活的温度。我们可以把它看作音乐之外的另一个入口:巡演让人不断经过城市,图像则让这些经过的地方逐渐失去清晰的轮廓。看久了,人会想找到出口。
唱片得到赞誉,巡演继续扩大。
出口对于做出这张唱片的人,也逐渐成为一个问题。
五、Ed O’Brien 放下熟悉的手势
《OK Computer》之后,Radiohead 需要面对成功带来的疲惫。Thom 对既有的写歌方式产生抵触,电子音乐与更偏重声音结构的作品,开始为他提供新的兴趣。
1999 至 2000 年间的录音,后来成为《Kid A》和《Amnesiac》。五个人进入同一段工作,却没有一开始就站在同一张清楚的地图上。熟练的能力有时会把人带回过去,而这一次,他们希望离开已经做得很好的地方。
对 Ed 而言,这个变化尤其具体。他的主要工具是吉他。当一支以吉他成名的乐队开始改变声音的组织方法,一个吉他手需要重新回答自己能贡献什么。
他把延音、效果处理和质感推进得更远。音符可以被拉长,拨弦的起点可以变得模糊,吉他逐渐融进一片难以分辨来源的声音里。许多时候,听众仍在听他的演奏,只是已经无法立即把它辨认为通常意义上的吉他。
Philip 也在改变。鼓的演奏可以被截取成片段,再组成循环;节奏的想法可能来自任何成员。一个鼓手的贡献因此同时存在于现场演奏和录音素材之中。他需要听见自己的片段在重组以后,怎样与别人的声音配合。
Godrich 曾组织他们分组实验,暂时避开惯用的吉他和鼓,让电子设备进入工作。结果里有很多无用的东西,也有能够留下来的部分。这种方法把完成歌曲的压力暂时放低,让陌生的做法有机会出现。

图 5|《Kid A》,2000 年。冰冷、破碎的山体形象,与唱片中改变了形态的声音并置。
《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》开始时,键盘给出一个可以停留的形状,人声却不断被切分、回送。主唱的声音成为材料,听起来既靠近,又像被某种装置带走了。
《The National Anthem》让重复的低音与拥挤的管乐相互挤压;《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》在声线周围展开漂移的弦乐;《Idioteque》的节奏则使不安获得了跳动的身体。它们相距很远,又被同一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连在一起。
2000 年,《Kid A》发行,并登上美国专辑榜首。对一支已经成名的乐队,听众愿意跟随这种变化,是难得的空间。它也让更多原本从摇滚进入音乐的人,走向电子乐、爵士与现代作曲的门口。
2001 年的《Amnesiac》继续呈现那段录音的另一面。《Pyramid Song》的钢琴与节奏悬浮着,《Knives Out》又保留了细密的吉他联系。两张唱片之间的关系,适合放回同一间工作室理解:同一时期产生的材料,被组织成了两种不同的聆听旅程。
回头看这次转向,最有分量的变化发生在人与人之间。他们允许某首歌只需要一部分成员的声音,允许熟练的角色暂时空出来,也允许别人把自己的劳动改造成另一种东西。
当五个人愿意让出原有的位置,新的合作方式与声音便有了生长的空间,Radiohead 也在其中经历了一次新生。
六、世界的阴影,落在一块工作黑板上
2003 年,《Hail to the Thief》发行。九一一事件之后的安全话语、美国政治的争执,以及伊拉克战争前后的不安,构成了它被听见时的背景。
这段时间线需要放准:唱片的大量录音在 2002 年已经进行,不能把整张作品都当作 2003 年战争爆发后的即时回应。Thom 与 Jonny 当时谈论它,也会谈到童话、阴影和无法控制的力量。政治进入歌曲之后,仍保留着梦境和个人感受的形状。
乐队希望工作更直接一些。在洛杉矶的录音,让共同演奏的能量重新变得突出,此前学会的电子处理也留在其中。《2 + 2 = 5》由克制逐步逼向爆发,《There There》通过重复的打击乐形成压力,《A Wolf at the Door》的语言则像停不下来的追赶。
Colin 拍过录制这张唱片时的黑板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工作内容。放在音乐史里,我们称它为某个阶段;放回那间屋子,它是一批仍然需要处理的事情。

图 6|录制《Hail to the Thief》时的黑板。摄影:Colin Greenwood,后收入《How to Disappear》。
这种细节让 Radiohead 的实验变得可以理解。改变声音,需要排练、筛选和反复讨论,需要记住还有哪些地方没做好。外界容易记住一次漂亮的转身,做出它的人要处理的却是一连串琐碎的决定。
同一时期形成的视觉,也把许多公共语言压缩进方形封面。词语挤在一起,像商业街上的招牌,又像每天接收的信息。看得越多,越难让注意力安稳停在某一处。
现代生活带来的压力,在这里有了两种记录:歌曲里不断逼近的声响,黑板上尚待完成的工作。前者属于作品,后者提醒我们,做作品的人也生活在其中。
七、Colin 的贝斯,让一首旧歌重新开始
2007 年 10 月 10 日,《In Rainbows》以下载形式与听众见面。购买者可以自行决定支付金额,选择零也可以。之后,唱片仍然通过实体版本继续发行。
这件事发生在音乐流通已经被网络改变的年代。文件可以迅速传开,唱片公司依赖预先安排宣传、再集中发售的节奏,越来越难控制作品抵达听众的时刻。Radiohead 当时结束了旧合约,也已经拥有多年积累的听众,这些条件让他们能够尝试自行安排发行。
Thom 在与 David Byrne 的对谈中,明确提到这次尝试所依靠的处境。把它理解为一支成熟乐队对自身条件的使用,会比把它推广为所有音乐人的通用答案更准确。一次自由定价,也不等于创作、录音与演出从此没有成本。
不过,唱片真正留下来的力量,还要回到里面的十首歌。
《Nude》在正式收入这张专辑之前,已经经历多年尝试。Godrich 回忆,这首歌出现突破,与 Colin 找到新的贝斯线有关。低音改变了它的重心,其他部分才逐渐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对于一支总被主唱和主音吉他的形象代表的乐队,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。贝斯可以同时承担节奏和旋律,让一首歌向前走,也让它获得呼吸。听《Nude》,低音没有抢占最显眼的位置,却使漂浮的人声有了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《In Rainbows》的吸引力,也来自这种靠近。鼓点、手指和呼吸重新显得温暖,复杂的安排融进了身体能够感到的运动。《15 Step》跳动着向前,《Weird Fishes/Arpeggi》的吉他层层交错,《Reckoner》在轻盈的打击声中展开。
它的美感不要求听者先理解制作方式。第一次听,可以只跟着节奏;过一段时间,再发现某条旋律一直在边缘出现。乐队已经拥有足够多的经验,可以让一些困难的东西听起来轻巧。
这种轻巧仍靠合作维持。Godrich 既需要让成员愿意继续尝试,也需要在后来作出判断。与一群认识多年、各自有坚持的人工作,耐心与明确同样重要。
《In Rainbows》让 Radiohead 的故事短暂地松开了紧绷的手。听者得以靠近,五个人也在声音中重新找到共同的身体。
八、Philip Selway 把循环带回现场
2011 年的《The King of Limbs》把兴趣再次推向节奏、循环与声音的叠加。短小的片段不断回来,细微变化在重复内部发生。它需要的注意力,与等待一个大副歌到来的方式有所不同。
听《Bloom》,可以先跟随那些没有完全重合的运动。重复使人逐渐熟悉,错开又让身体保持警觉。《Lotus Flower》则把歌唱和低音放进持续摇摆的结构里,声音绕着有限的空间生长。
录音室里能够叠加出来的东西,到了舞台上,需要由真实的身体重新组织。乐队邀请与 Portishead 等人合作过的鼓手 Clive Deamer 参与演出,两位鼓手共同处理这些复杂的节奏关系。
Philip 的位置由此变得清楚:他既要稳定,也要听见另一个鼓手正在做什么。重复的音型经过两个人的手,会出现呼吸、力度和落点的差别。录音中的循环在现场重新获得人的尺度。
这也是观看《The King of Limbs: From the Basement》有意思的地方。镜头让我们看到声音由谁发出,下一段由谁接过。听觉上仿佛自行运行的结构,原来依靠一连串注视、等待与准确的进入。
摇滚乐队的形式在这里被拉宽了。吉他、计算机、采样、两套鼓,可以服务于同一首歌。最需要保护的,仍是不同的人怎样共同完成它。
九、Jonny Greenwood 把弦乐带到房间里
Jonny 对管弦乐与电影配乐的探索,逐渐成为 Radiohead 之外的一条长路。他与导演 Paul Thomas Anderson 合作,为《There Will Be Blood》等电影写作音乐。这样的工作让他持续思考乐器如何制造紧张,声音如何改变一个画面的温度。
2016 年的《A Moon Shaped Pool》,由他编写、London Contemporary Orchestra 演奏的弦乐与合唱,成为唱片的重要部分。那些声音拥有重量和摩擦,可以推动节奏,也可以改变我们对空间的感觉。
《Burn the Witch》的弦乐带着急迫的动作;《Daydreaming》的钢琴缓慢前行,周围的声音仿佛逐渐打开更深的房间。到了《True Love Waits》,一首早已在现场存在的歌,获得了新的录音室形态。

图 7|《A Moon Shaped Pool》,2016 年。封面的流动纹理出自 Thom Yorke 与 Stanley Donwood 的视觉合作。
长期听一支乐队的人,会在这里感到时间的重量。熟悉的歌可以停留很多年,等待另一种处理;年轻时的焦灼也可能保留下来,只是音量、速度和表达方式变了。
这张唱片常被听作关于失去的作品。对于个人生活与具体歌曲之间的关系,公开资料留下的空间应当保留。音乐允许听者感到悲伤,并不需要我们替作者补齐每一段私人经历。
Thom 的声线依旧可以辨认,却带着不同于《Creep》的距离。早年的用力让人听见急于被接纳的身体,这里的许多停顿,让我们有时间听见一个人如何与无法立刻解决的事情共处。
五个人并没有在同一条路上停住。他们各自参与独奏、电影配乐和其他合作,Thom 与 Jonny 也继续在 The Smile 中工作。这些分支使共同的历史拥有更多出口。
截至本文整理时的 2026 年 9 月,Radiohead 官网已公布 2027 年澳大利亚和日本的演出安排。未来是否有新的录音室专辑,仍应等待明确消息。对这段故事而言,能够再次相聚、重新演奏那些歌,本身已经是一种延续。
十、留下这些唱片,留下 Radiohead
Radiohead 的唱片跨过另类摇滚、艺术摇滚、电子音乐与管弦乐等边界。下面按“先认识这支乐队,再向它周围展开”的顺序整理,作为一条可以反复走的聆听路线。
初听可以从《The Bends》《OK Computer》《In Rainbows》选一张。喜欢旋律和吉他,从《The Bends》进入;想听完整的时代气氛,留一段连续的时间给《OK Computer》;希望先与声音亲近,《In Rainbows》通常是温和的起点。之后再把《Kid A》和《Amnesiac》接在一起,听同一段探索如何分成两条路。
Radiohead:九张唱片,九次重新分配位置

从《Creep》《You》《Blow Out》听起。初出道的直接、粗粝与旋律冲动都在这里;把它放在后来作品之前,能听清乐队逐步拉开声音层次的过程。

吉他时期的必听入口。先听《Fake Plastic Trees》《Just》《Street Spirit (Fade Out)》:柔软的歌唱、突然的爆发与反复流动的音型,开始拥有各自的空间。

建议按原曲序完整聆听。《Paranoid Android》《Let Down》《No Surprises》展现不同尺度的不安,曲与曲之间的停顿和衔接,同样构成这张唱片的经验。

把注意力放在质感和节奏上。《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》《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》《Idioteque》让人声、弦乐与电子声音打开不同的入口。

与《Kid A》并听,认识同一录音时期的另一面。《Pyramid Song》《Knives Out》《Life in a Glasshouse》分别提供悬浮、紧密和拥挤的感受。

从《2 + 2 = 5》《There There》《A Wolf at the Door》进入。吉他的推力、电子节奏和密集语言交织,适合沿着声音如何累积压力来听。

最适合靠近节奏与身体的一张。先听《Nude》《Weird Fishes/Arpeggi》《Reckoner》,再留意贝斯、鼓与吉他如何让彼此保持轻盈。

建议与《From the Basement》演出影像搭配。《Bloom》《Lotus Flower》《Separator》的循环在现场变得更容易辨认,可以听同一材料怎样被重新分工。

弦乐、钢琴与人声之间留出宽阔距离。《Burn the Witch》《Daydreaming》《True Love Waits》适合安静聆听,注意力度、停顿与声音慢慢改变的形状。
另类摇滚的延伸:再听三张
这三张唱片提供的是相邻的坐标:Pixies 的强弱转换、Nirvana 把粗粝声音带进大众视野的力量,以及 R.E.M. 容纳脆弱与沉思的旋律。它们有助于听见 Radiohead 所处的音乐环境;具体作品之间的影响,仍需逐一辨认,不把相似处都写成直接传承。

另类摇滚必听坐标。推荐《Debaser》《Here Comes Your Man》《Monkey Gone to Heaven》;明亮旋律、尖锐吉他与突然改变的力度,可以在同一张唱片中并存。

认识另类摇滚进入主流的重要作品。听《Smells Like Teen Spirit》《Come as You Are》《Lithium》,感受旋律怎样与失真、粗粝和近乎失控的力度结合。

另一种可以通向辽阔的内省。推荐《Drive》《Everybody Hurts》《Nightswimming》;在缓慢、脆弱与温柔之间,听摇滚歌曲如何承受关于时间和失去的重量。
第一次听这些唱片,不必急着选出最好的一张。我们与一支乐队的关系,常常随生活慢慢变化。某个阶段需要音量,某个阶段只想听清一条贝斯线;原先觉得漫长的段落,后来可能刚好容得下一个下午。
再翻回 Colin 的摄影集,那些沙发、设备和等待的时间,会显得更亲切一些。著名的声音曾经也只是房间里的一种尝试,必须有人愿意继续听,继续改,继续与身边的人一起工作。

图 8|《How to Disappear: A Portrait of Radiohead》,2024 年出版。书封图片来自该书官方网站。
从阿宾登的音乐教室,到世界各地的录音室和舞台,这间共同的房间已经换过许多地址。
下一次播放 Radiohead 时,可以试着听听主唱身后的东西:鼓点怎样停了一下,贝斯怎样把旋律托住,某个几乎认不出的吉他声音怎样出现,又怎样退开。
五个人的故事,也留在这些彼此让出的位置里。
参考资料
- Stanley Donwood 与 Darren Wall 对谈,Thames & Hudson,2019-11-02:《OK Computer》图像与录音过程的关系、核战想象及不使用“撤销”的创作规则。
- Stanley Donwood 访谈,Huck:封面创作时的景象联想,以及白色与骨骸、灰烬的联系。
- Colin Greenwood,Design Matters 访谈,2024:家庭聆听、学校音乐教育与成员早期分工。
- Rock & Roll Hall of Fame:Radiohead,David Fricke,2019:组团、唱片脉络与成员关系。
- John Leckie:Diary of an LP,Melody Maker,1995-04-22:《The Bends》录音;链接为原刊访谈存档。
- Ed O’Brien,MusicRadar 访谈,2017:吉他、预算与音色探索。
- NPR 1997 年 Colin Greenwood、Ed O’Brien 访谈,GBH 重刊:《OK Computer》的空间与歌曲结构。
- Hi-Fi News:OK Computer Production Notes:《Lucky》与录音地点。
- Lauren Zoric:Thom Yorke 访谈,Juice,2000:《Kid A》前后的创作处境;原刊访谈存档。
- Radiohead 成员访谈节录:Kid A Recording Process:节奏循环、分组实验与录音分工。
- John Robinson:Radiohead 访谈,NME,2003-05-03:《Hail to the Thief》的创作背景。
- David Byrne 与 Thom Yorke 对谈,WIRED,2007:自主发行的条件与局限;未采用文中未经乐队确认的销售估算。
- Nigel Godrich on Nude,2008:《Nude》的多次尝试与贝斯线;制作人回忆存档。
- Colin Greenwood,Pitchfork 访谈,2008:与 Godrich 合作的方法。
- Hugh Tieppo-Brunt:录音目录:London Contemporary Orchestra 在《A Moon Shaped Pool》中的演出。
- Ashmolean:This Is What You Get 展览资料,2025:Donwood、Yorke 与唱片图像;使用公开展览资料。
- LSE Library:The Labour Party and the 1997 General Election:英国政治背景。
- Nirvana 官方年表:《Nevermind》发行与登榜背景。
- Radiohead 官方网站:2027 年演出公告;查阅于 2026-09-17。
- Colin Greenwood:《How to Disappear: A Portrait of Radiohead》,2024:参考该书官方介绍与下列公开选登影像,未将未读的全书内容作为证据。
- NME:Colin Greenwood 摄影集访谈及选图,2024-10-17:摄影集的影像范围及图 1、图 6 的出处。
图片来源
正文图 1、图 6 摄影 © Colin Greenwood,图 8 为图书封面;Radiohead 唱片封面来自 W.A.S.T.E. 官方商店,版权归相应权利人。以下按正文图片、推荐唱片顺序列出。重复出现的唱片封面共用同一来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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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图 3/推荐|The Bends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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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图 6|录音黑板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图 7/推荐|A Moon Shaped Pool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图 8|摄影集书封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Amnesiac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Hail to the Thief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In Rainbows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The King of Limbs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Doolittle;4AD 发行,Apple Music 封面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Nevermind;Sub Pop 目录所示封面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
- 推荐|Automatic for the People;R.E.M. 官方唱片页:来源 · 打开图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