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米尔·贝利纳与他的早期唱机。照片年代标为 1910—1929 年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

埃米尔·贝利纳与他的早期唱机。照片年代标为 1910—1929 年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 图片来源

把一张唱片放上转盘,需要几个很轻的动作。

手指扶住边缘,让中心孔对准轴心,松开手,再将唱臂移向外圈。唱针落下时,房间里有时会先响起一点细碎的声音。随后,人声出现,乐器进入,一段早已完成的演奏,又从头开始了。

我们已经习惯这样的相遇。

歌唱的人可能远在另一座城市,也可能早已离开这个世界。

录音那天的天气、房间里的摆设、演奏者收工后去了哪里,我们大多无从知道。但在某个音节上,他如何停顿,如何把一句歌词慢慢唱完,却仍然能够被听见。

一张唱片保存下来的,是时间里非常具体的一小部分。

让这些声音能够被制成许多张唱片,进入商店,越过海洋,再被不同的人带回家,是一项漫长的工作。

埃米尔·贝利纳,Emile Berliner,就站在这段历史的重要起点上。

人们有时称他为“黑胶唱片之父”。这个称呼表达了敬意,也把几代技术压缩到了一起。

贝利纳推动的是横向刻录的圆盘唱片与留声机,以及这种录音方式的商业化;我们熟悉的黑胶密纹长时间唱片 LP,则由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在 1948 年推出。

从贝利纳的早期唱片到黑胶 LP,中间还隔着材料、录音、制造和播放技术的持续改进。

把这段距离留下来,他的故事反而更清楚了。

在那张轻薄、安静的圆片成为日常以前,他和许多人一起,解决过声音怎样才能留下、怎样才能再响一次,以及怎样才能被更多人听见的问题。

一个先学会谋生的年轻人

1851 年 5 月 20 日,贝利纳出生于汉诺威的一个犹太家庭。

父亲从事商业,也研究犹太经典;母亲喜欢音乐。这个家庭孩子很多,生活需要每个人逐渐承担自己的部分。

十四岁时,他结束了在沃尔芬比特尔 Samsonschule 的学校教育,随后做过一些工作,帮助家里维持生活。1870 年,他前往美国,在华盛顿一家布匹与日用品商店做店员。后来又到纽约谋生,并利用夜晚在 Cooper Institute 学习。

从这些经历里,我们很难找到一条提前安排好的发明家道路。

商店里的工作需要有人完成,生活费需要一笔一笔挣出来。学习只能嵌在这些事情之间。对一个年轻移民来说,求知首先意味着在一天已经相当疲惫之后,仍愿意把注意力交给自己还不懂的东西。

他也曾在化学家康斯坦丁·法尔贝格的实验室做清理工作。这样的职位距离主持研究很远,却让他有机会接近实验室里的实际工作。

我们容易从一个人后来获得的名声,倒推他年轻时的一切,仿佛每一份工作都在等待同一个答案。

贝利纳的早年经历更适合保留原来的样子:一个年轻人离开家乡,在陌生的城市寻找工作,同时想办法继续学习。他还没有唱片公司,也没有一套将要改变音乐生活的机器。

那时,科学是他逐渐靠近的地方。

他先想让远处的人听清楚

1929 年的贝利纳。Harris & Ewing 摄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

1929 年的贝利纳。Harris & Ewing 摄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 图片来源

贝利纳最初取得重要进展的领域,是电话。

十九世纪七十年代,电话正在把一种新经验带到人们面前:对方不在房间里,声音却可以沿着线路到达。但早期装置还有许多实际问题,声音能否清晰、足够响亮地传送,就是其中之一。

1877 年,贝利纳开发了改进的电话送话器,也就是一种早期麦克风。贝尔方面注意到这项工作,随后购买相关权利,并聘用他参与研究。

“送话器”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遥远,它承担的任务却很容易理解。

人说话时,空气产生振动。电话需要把这些变化转换成能够沿线路传送的电信号,再在另一端恢复为声音。

每一个转换环节都会影响听见的结果:一句话可能变轻,某些细节可能模糊,原本容易辨认的声音也可能失去特征。

在贝利纳后来的一份麦克风专利中,可以看到振膜、碳块与接触部件之间的安排。声音引起的微小运动,被放进一个能够影响电流的结构里。

这类工作需要对细小变化保持耐心。

材料接触得怎样,部件移动多少,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是否合适,都可能影响远处的人能否听清。电话将一个很大的愿望——让相隔两地的人交谈——拆成许多可以逐一处理的小问题。

贝利纳在这样的工作中积累了经验。

1881 年,他成为美国公民,并与科拉·阿德勒结婚。1884 年,他离开贝尔公司的工作,回到华盛顿,开始独立研究。到 1886 年,他着手探索后来成为其代表性贡献的录音与放音技术。

声音仍然是他关心的对象。

这一次,声音需要跨过的,还有时间。

在他之前

贝利纳开始研究留声技术时,这个领域已经有人走过了一段路。

十九世纪五十年代,法国人爱德华-莱昂·斯科特·德·马丁维尔研制了能够记录声音振动轨迹的装置。

那是一种把声音变成可见线条的尝试,最初的目的在于观察和研究,并没有配套的声音回放能力。

1877 年,托马斯·爱迪生及其助手做出了能够记录并重放声音的留声机。同年十二月,爱迪生一行把装置带到《科学美国人》编辑部演示,机器发出的问候,让在场的人听到了这种新技术的实际效果。

爱迪生与早期圆筒留声机,约 1877—1878 年。原照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。

爱迪生与早期圆筒留声机,约 1877—1878 年。原照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。 图片来源

对于今天的人来说,“再放一遍”几乎不需要解释。

但在当时,已经说完的话能够从一台装置里重新出现,本身就足以令人惊异。一个动作结束了,它产生的声音却没有完全消失。人们由此获得了一种此前很难拥有的经验:回过头去,再听一次。

惊异之后,工作还要继续。

机器怎样使用,记录能保存多久,反复播放会发生什么,制作是否方便,这些问题决定了留声技术能走到哪里。实验中的成功与日常生活之间,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。

贝利纳进入的,正是这段距离。

他需要面对已有的装置,也需要理解前人的办法。圆盘唱片的故事因此始终与圆筒、振膜、刻针,以及更早的声音实验连在一起。

唱针换了一个移动的方向

贝利纳的重要选择之一,是让记录声音的刻针横向运动。

理解这件事,可以先想象一条很窄的道路。

早期圆筒录音常用的纵向记录方式,把声音变化表现为沟槽深浅的变化。播放时,唱针随着这些起伏上下运动。横向记录则让沟槽在前进中左右摆动,唱针沿着它移动,将侧向变化传递给发声部件。

这里说的是这两种历史录音方式的基本区别。唱片技术后来还有更多发展,尤其是立体声,不能只用这样一个简图概括全部过程。

1887 年 11 月 8 日,贝利纳获得美国第 372,786 号专利,题名为“Gramophone”。专利讨论了横向记录,以及把声音轨迹复制到坚固材料上、再用于回放的办法。

贝利纳 1887 年获批的“Gramophone”专利附图,专利号 US372786。

贝利纳 1887 年获批的“Gramophone”专利附图,专利号 US372786。 图片来源

值得留意的是,这份早期专利的附图仍有将记录片安装在鼓形支架上的安排。我们今天熟悉的唱盘外观,并没有在一份文件里完整地从天而降。

一种技术可以先在原理上找到方向,再慢慢调整它的形状。

对普通听者来说,唱针往哪个方向移动,似乎是一件很小的事。音乐响起后,人们注意的是旋律和歌声,很少有人会在一句歌词中途,想到振膜正在怎样运动。

但发明常常发生在这样的地方。

人的感受很大,工程上的变化很小。一个细部被重新安排之后,材料可以换一种方式工作,机器也可能获得新的结构。

贝利纳逐渐将横向记录与平面圆盘结合起来。那条蜿蜒的声音轨迹,终于有了我们更加熟悉的去处。

一段声音,要经过化学的帮助

有了方向,还需要让声音真正留在材料上。

早期录音中的刻针,要依靠声音引起的机械振动工作。这样的力量很有限。如果记录表面难以划动,材料本身的阻力就会影响记录。

贝利纳尝试把这件事分开完成。

在他的蚀刻方法中,金属表面先覆盖一层很薄的保护膜。刻针随声音振动,在膜上划出轨迹,露出下面的材料。随后,蚀刻液沿这些露出的线条作用于金属,形成可用于回放的沟槽。

1888 年 5 月 15 日获准的第 382,790 号专利,详细说明了这种直接蚀刻的思路,包括薄膜的制备、表面的处理,以及如何减少灰尘造成的干扰。

读这样的文件,会发现发明与日常清理之间有时离得很近。

我们想象中的录音,往往从歌唱者开口开始。但在开口之前,表面要准备好,材料要适合,细小的杂质也要尽量排除。那些听起来与音乐无关的步骤,最后都会进入声音。

一个不起眼的缺陷,可能在回放时变成可以听见的东西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早期唱片是一种很特殊的合作。歌唱者提供声音,空气传递振动,刻针留下轨迹,化学过程再帮助它获得足够明确的形状。

任何一处没有做好,那段声音都会受到影响。

后来,贝利纳使用过的锌质实验唱片进入了档案馆。它们与我们熟悉的黑色唱片有不同的材质和用途,却保存着同一个问题的早期答案:怎样让转瞬即逝的振动,成为可以再被触碰的痕迹。

要做出更多的唱片

做出一张能够播放的唱片,距离唱片工业还有一个重要问题。

同一段声音,怎样交到更多人手里?

如果每增加一份录音,都需要表演者重新来一次,音乐的流通就始终受到录制次数的限制。一次又一次演唱,也无法保证每一次都完全相同。

贝利纳研究的是从原始记录制作压模,再用压模得到副本的办法。

他在 1895 年获准的一项专利中,说明了如何从锌质记录得到金属反模,并通过表面处理提高模具的耐用程度,随后将沟槽形状压入适合的材料。原来凹下去的轨迹,在反模上成为凸起,再通过压制恢复为可播放的沟槽。

贝利纳关于声音记录复制方法的专利附图,1895 年,专利号 US548623。

贝利纳关于声音记录复制方法的专利附图,1895 年,专利号 US548623。 图片来源

这个转换,可以理解为把声音的形状传递下去。

同一次演唱里的停顿、拖长与收尾,因而有机会进入许多份制品。副本之间仍会受到制造和播放条件的影响,但它们可以来自同一次录音。

对于音乐生活,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改变。

一位歌唱者在某个房间里唱完之后,作品的传播还能够继续。听者不必与他出现在同一座城市,也不必拥有同一张门票。只要有合适的机器和一份唱片,那段表演就可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响起。

贝利纳对录音商业化的重要贡献,与这种复制能力密切相关。

不过,圆筒技术也在继续改进。进入二十世纪初,爱迪生方面同样发展出模制圆筒的批量复制工艺。因此,“圆筒永远不能复制”会把一个阶段的困难,写成整种技术永远无法改变的命运。

贝利纳的成绩,在当时的条件中已经足够重要。

1910 年,蒙特利尔贝利纳唱片公司的母版室。麦科德博物馆藏。

1910 年,蒙特利尔贝利纳唱片公司的母版室。麦科德博物馆藏。 图片来源

最早的圆片,还在寻找合适的身体

声音的形状能够复制,接下来还要选择承载它的材料。

贝利纳的早期唱片生产经历过赛璐珞、硬橡胶等材料的试验与使用。不同材料在成形、耐磨和制造稳定性方面各有问题。1895 年,他与制造虫胶混合材料制品的 Duranoid 公司合作,转向虫胶配方的唱片压制

今天说起“老唱片”,我们很容易在脑中放入一张黑胶。

但一张唱片的颜色,不能替我们说明它的材料。

后来长期流行的虫胶唱片,与黑胶 LP 有着不同的物理特性。虫胶唱片较脆,跌落可能造成破损。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常见的十英寸、78 转唱片,一面通常只能容纳约三分钟的音乐;十二英寸唱片可以容纳更长一些的录音。

这也提醒我们,贝利纳正在建立的世界,与今天的唱片收藏生活之间,仍有许多差别。

当我们欣赏一件旧物的重量、表面与声音时,也在接近那个时代所能取得的材料,以及当时愿意承担的制造成本。技术的形状,总带着这些条件。

漂亮的设想必须接受反复使用。

唱针会一次又一次经过同一段沟槽,唱片会被取下、收起、运送,再拿出来播放。它需要在这些动作之后,仍然保留足够可辨认的声音。

声音终于有了形状,贝利纳还得继续为这个形状寻找可靠的身体。

人的手,终于可以从摇柄上松开

早期圆盘唱机还有一个今天很容易忽略的问题:转动。

英国科学博物馆集团保存着一台约 1895 年的贝利纳手摇留声机,并附有四张五英寸唱片。手摇装置和小尺寸圆片,让我们看到这种技术进入家庭生活时的一种早期形态。

Kämmer & Reinhardt 制造的早期手摇唱机,约 1890 年。图为博物馆藏品的现代照片,与文中约 1895 年的藏品并非同一台。

Kämmer & Reinhardt 制造的早期手摇唱机,约 1890 年。图为博物馆藏品的现代照片,与文中约 1895 年的藏品并非同一台。 图片来源

手摇是一种直接的动力来源,也把听音乐与一个持续的动作绑在了一起。

唱片的转动速度会影响播放出来的速度与音高。手稍快一些,声音就跟着改变;手慢下来,音乐也会受到影响。机器要承担稳定播放的工作,不能一直把这件事交给使用者的手腕。

在新泽西州卡姆登工作的机械师埃尔德里奇·里夫斯·约翰逊,参与了这个问题的解决。他为贝利纳的唱机发展出适用的发条驱动结构,使播放能够摆脱持续手摇。

这样的改进很少成为一篇音乐文章最显眼的部分。

它没有改变歌唱者,也没有增加一首新曲,却改变了听者如何与机器相处。上好发条以后,人终于可以坐下来,将注意力放回声音。

一件产品逐渐成熟,常常可以从使用者减少的动作里看出来。

那些原本需要时刻照看的事情,被装置承担了一部分。音乐才有机会从技术演示,慢慢成为生活中的陪伴。

贝利纳的圆盘、复制方法与约翰逊等人的机械工作,就在这些地方衔接起来。后来唱片工业里的合作,也会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:有人解决记录,有人解决制造,有人让播放变得更加容易。

最先留下来的,未必是最有名的人

机器能够运转,唱片也能够制作,接下来要录些什么?

早期商业录音的世界,比我们从经典唱片封面上想象的更加杂多。

贝利纳公司的曲目包括流行与传统歌曲、乐队演奏、独白、口哨,以及适合当时录音条件的器乐独奏。许多参与者起初并不是什么著名艺术家。美国国会图书馆的研究还记录,贝利纳的助手弗雷德·盖斯伯格曾注意到街头推销药剂的乔治·格雷厄姆,后来他成为录制独白的表演者。

贝利纳公司发行的唱片,编号 3301Z,收录阿瑟·普赖尔的长号演奏。

贝利纳公司发行的唱片,编号 3301Z,收录阿瑟·普赖尔的长号演奏。 图片来源

这个细节,让录音史忽然有了街道的声音。

我们今天习惯在唱片上寻找已经被认可的名字,但一种新媒介刚刚出现时,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表演者。谁能够面对录音装置说得清楚,谁的声音容易被记录,谁能在有限时间内抓住听者,都成为实际问题。

录音需要曲目,也会影响曲目的选择。

英国开放大学关于早期录音的课程指出,贝利纳唱片所采用的沟槽与播放结构,具有适合商业制作的特点;然而,一种媒介能否生长,还要依靠不断有人为它提供内容。

从这些早期节目里,我更愿意看到一种正在形成的听觉生活。

有人买下一首歌,也有人想听一段故事,或一段技巧鲜明的器乐。唱片逐渐积累的,是许多人不同的兴致。名家录音后来会成为重要部分,开头的房间里却容纳着更零散、更日常的声音。

它们也值得留下来。

一张小圆片,需要一套更大的生意

当唱片开始流通,发明家的工作就与另一组事情交织起来:资金、制造、销售、合同和专利。

这些词缺少音乐的轻盈,却会影响音乐能否抵达听者。

一份唱片可以在实验室里成功播放,但如果制造不稳定,商店拿不到货,播放机器无法持续供应,成功仍然很难扩展。录音与听者之间,需要有人建立这些联系,也需要参与者对权利和利益达成安排。

贝利纳的美国业务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逐渐发展,随后卷入与销售方弗兰克·西曼有关的纠纷。1900 年 6 月,一项法院禁令使费城的贝利纳留声机公司业务受到致命打击。

这里很容易出现一种诱惑:把故事写成发明家与一个坏人的对决,再用几个情绪强烈的词,替代复杂的商业关系。

留下可以确认的结果,已经足以看到这次挫折的分量。

一种技术正在获得市场,却没有保证它的提出者能够一直掌握原来的业务。机器可以运转,合同仍然可能让生意停下来。贝利纳必须面对的困难,已经超出了实验台。

1901 年,约翰逊将取得的贝利纳专利权与自己的技术结合起来,成立胜利留声机公司,也就是 Victor Talking Machine Company。它后来成为录音工业的重要企业。

圆盘唱片的道路继续向前。

只是从这一刻回头看,会发现技术的延续与个人事业的延续,并不总以同样的方式发生。

他的故乡,也开始制造这些声音

贝利纳的故事始终跨越着大西洋。

他在汉诺威长大,去美国谋生,又让与自己有关的录音事业回到欧洲。到了十九世纪末,唱片的制作与销售逐渐连接起不同的城市。

1898 年,德意志留声机公司在汉诺威成立。贝利纳的兄弟约瑟夫在当地建厂和经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汉诺威的工厂为伦敦的 Gramophone Company 压制唱片,技术、设备与录音人员则在这张跨国网络中流动。

关于公司的具体创办过程,不同历史资料在日期和人员表述上存在差异。录音室的历史档案也专门列出了这些差异。将这一切简单归为贝利纳一个人在家乡开了一家公司,会遮住约瑟夫等人的实际工作。

贝利纳提供的重要技术基础,在亲属、合作者与经营者手中,逐渐成为生产。

我们可以从“压制”这个动作,理解这张网络的意义。

录音在一个地方完成,模具与设备可以被运送,唱片在另一座城市生产,再送向更多商店。声音的旅行,因此获得了一种与表演者身体不同的路线。

1902 年,恩里科·卡鲁索在米兰为 Gramophone Company 录音。这一类名家录音,逐渐让圆盘唱片与国际音乐生活建立起更紧密的关系。

同一时期,贝利纳也在蒙特利尔发展业务。魁北克文化遗产档案记录,他于 1900 年建立 E. Berliner of Montreal,随后,其家族成员继续参与加拿大的录音与制造事业。

1910 年,蒙特利尔圣亨利区的贝利纳公司工厂内部。麦科德博物馆藏。

1910 年,蒙特利尔圣亨利区的贝利纳公司工厂内部。麦科德博物馆藏。 图片来源

一个年轻人当年的远行,由此留下了意想不到的回声。

他去过的地方、家人生活的城市,以及合作伙伴建立的工厂,开始共同参与一段声音的流通。

那只小狗,替唱片留下了一个问题

在这段工业史中,还有一幅比许多公司名称更容易被记住的画。

一只小狗歪着头,望向留声机的喇叭口。

它叫 Nipper。英国画家弗朗西斯·巴罗创作的这幅画,后来以“His Master’s Voice”——“主人的声音”——闻名。画中最初出现的是圆筒留声机,后来在商业采用的过程中,改成了贝利纳式圆盘留声机。图像的美国使用权经贝利纳传到约翰逊手中,并成为 Victor 的重要标识。

弗朗西斯·巴罗笔下的 Nipper。早期版本中,小狗面对的是 Edison Bell 圆筒留声机。

弗朗西斯·巴罗笔下的 Nipper。早期版本中,小狗面对的是 Edison Bell 圆筒留声机。 图片来源

《His Master’s Voice》的圆盘唱机版本。小狗与喇叭口的形象,后来成为唱片业广为人知的标志。

《His Master’s Voice》的圆盘唱机版本。小狗与喇叭口的形象,后来成为唱片业广为人知的标志。 图片来源

关于小狗究竟怎样理解机器里的声音,我们无法从一幅画得出答案。

但这幅画确实让录音的一个问题变得可见:声音与发出声音的人,已经可以分开出现。

喇叭里有声音,面前却没有那个人。

这种经验对于人类同样复杂。我们可能通过一段录音认识从未见过的歌唱者,也可能在多年以后,再次听见某个熟悉的人。声音保留了辨认一个人的线索,却无法把整个现场一起交还。

画中的小狗停在那里,没有急着离开。

它的姿态,使一项由刻针、模具和动力装置构成的技术,获得了一种容易理解的情绪。听者会想靠近,会想确认,也会愿意多听一会儿。

一套工业需要商标,而一个好的商标,有时会无意中留下比广告更长久的问题。

他仍然关心,声音怎样进入房间

商业录音事业发生变化以后,贝利纳继续从事其他研究。

其中有一项工作,仍然与听觉有关:建筑声学材料。

一个房间的形状与表面,会影响其中的声音。讲话可能模糊,回声可能过多;即使台上的人认真发声,听众也未必能够轻松听懂。贝利纳研究过用于改善室内声学的材料,并在 1926 年获得相关声学砖专利。

从电话到录音,再到房间,这些工作之间有一种可以理解的联系。

他反复面对的,是声音如何经过一个实际系统,最终到达耳朵。这个系统有时是一条线路,有时是一张唱片,也有时就是听众坐着的大厅。

他还与儿子亨利研究过直升机。史密森学会保存的相关资料,记录了父子二人在动力、升力与操纵方面的尝试,也明确呈现了那些实验机的局限。他们取得过进展,但距离成熟可靠的实用直升机仍有距离。

这些经历不必被堆成一串耀眼的头衔。

有些研究走向了成功的产品,有些留下了实验机器和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。一个长期从事发明的人,生活中本来就会包含这样的差别。

我们在唱片上看见的是已经留下来的成果。档案则提醒我们,在成果周围,还有许多继续尝试的方向。

唱片之外,还有孩子们的生活

贝利纳也长期参与公共卫生事务,关注儿童健康,并支持推广牛奶巴氏杀菌等卫生措施。

1919 年出版的《Muddy Jim and Other Rhymes》,保存了他参与这类工作的一个具体样子。

这是一本面向儿童的卫生教育图画书,包含十二首相关童谣。贝利纳撰写韵文,J. A. Whiteford 绘制插图。书中另有医生乔治·科伯提供的卫生知识补充材料。

一个曾经为声音设计沟槽的人,也花时间给孩子写过容易记住的句子。

这件事不需要被解释成某种命中注定的统一。人可以同时在意几种事情:机器是否好用,房间里的人是否听得清楚,以及孩子是否能够健康长大。

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人的生活。

1924 年,贝利纳又在华盛顿设立健康教育机构,传播公共卫生知识。

到了这里,那个被“唱片之父”概括的人,已经有了更宽一些的轮廓。

称号方便记忆,却容纳不了一个人的全部时间。留在档案里的图画书、实验装置和公共事务记录,让我们看到他还把精力放在什么地方。

1929 年,他获得富兰克林奖章,表彰其一生的发明工作。同年 8 月 3 日,贝利纳在华盛顿去世,享年 78 岁。

圆盘唱片已经继续向前,他没有看到后来完整的黑胶时代。

黑胶的那一页,要由后来的人翻开

贝利纳去世十九年后,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推出了密纹长时间唱片。

1948 年问世的 LP,以每分钟 33⅓ 转播放。十二英寸唱片一面可容纳约二十三分钟的声音。彼得·戈德马克与哥伦比亚、CBS 的工程团队,在这一格式的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
其中若干要素此前已经存在,包括较低转速、乙烯基材料和延长播放时间的尝试。哥伦比亚团队所完成的,是让这些技术形成一套能够成功推向市场的组合。

更长的播放时间,改变了聆听的连续性。

当一面唱片能够容纳更完整的音乐段落,听者就不必那么频繁地起身更换唱片。作品可以在房间里展开得更久,一段已经建立起来的情绪,也有机会持续下去。

后来,录音、唱头、立体声和制造工艺继续发展。今天拿在手里的黑胶唱片,承接着许多人的工作。

因此,回望贝利纳时,我们需要同时看见继承与距离。

他没有发明后来的一切。他的重要贡献,是让横向刻录的圆盘、可以复制的录音与商业播放系统,在十九世纪末获得了实际发展的基础。后来的技术沿着这条道路继续修改,才形成我们熟悉的唱片生活。

知道这些,并不会减少落针时的感动。

那几秒钟里,参与过这件事的人反而更多了。

再听一遍,是一种后来才有的日常

1927 年,贝利纳与早期唱机及 Victor Victrola Credenza 唱机合影。Harris & Ewing 摄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

1927 年,贝利纳与早期唱机及 Victor Victrola Credenza 唱机合影。Harris & Ewing 摄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 图片来源

今天,从唱片架上抽出一张专辑,我们通常不会想到贝利纳。

我们在意的,也许是某位歌唱者年轻时的嗓音,是一段现场演奏,或一首已经陪伴自己许多年的歌。唱片上有自己的磨损,封套边角有折痕,某一面可能因为经常播放而格外熟悉。

这些物件进入生活以后,会逐渐获得与制造者无关的意义。

同一批压制出来的唱片,有人第一次听见它时正在搬家,有人把它作为礼物送出去,也有人很多年以后才在旧货店里遇见。录音来自同一次表演,聆听却发生在不同的人生里。

这大概是复制最动人的一面。

它让同一段声音,拥有了许多不同的相遇。

贝利纳所参与建立的技术,最终抵达了这样的地方:一个人结束一天的工作,回到房间,选好唱片,将唱针轻轻放下。他不必知道每一项专利,也不必想清楚声音怎样沿着沟槽回来。

机器承担了其中的大部分事情。

剩下的时间,可以用来听。

一面唱片结束,音乐退去,转盘还在继续转动。我们起身,把唱臂放回原处,扶住唱片边缘。刚才那段演奏已经结束了很久,又刚刚在这个房间里结束了一次。

如果还想听,就把它放回开头。

主要参考资料